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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霞:一壶酒,一片花,一阵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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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壶酒,一片花,一阵风

作者/李霞(湖北巴东作家协会)

八月八号,巴东县城,三十好几度。

我穿着短袖出门,身上黏着一层汗。车顺着巴野公路往上开,空调开到最大。过了朱砂土,我关了空调,把车窗摇下来,风呼啦啦往里钻——凉,爽!

海拔表跳到一千二的时候,我们到了野三关。手机上显示二十八度——比县城低了近十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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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先到了三峡酒厂。大门是中式牌楼,飞檐翘角,蓝白相间的彩绘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。门楣上写着“三峡酒业”四个金字,两边挂着对联:“千年诗书一壶酒,三朵金花在此庐。”

千年诗书,一壶酒——这七个字放在一起,有分量。

进了大门,大酒坛一字排开,半人多高,深褐坛身贴着红色菱形块,画着穿蒙古袍的、戴维吾尔小花帽的、着藏袍的、披苗银的……我数了数,五十六个。

绕过影壁,假山脚下一排小酒坛,坛口蒙着红布,像一个个蒙着盖头的新娘。旁边黄牌子写着摔碗酒顺口溜,牌前池子里铺满碎瓷片,太阳一照,亮闪闪的,像铺了一地碎金。

我端起一碗,酒是温的,入口微辣,顺着喉咙往下走,到胃里散开一团暖,带着苞谷的甜和山泉的甘。我把碗举过头顶,摔出去,啪的一声,瓷片碎在脚边。那一刻我懂了,土家人为什么爱喝摔碗酒——这一摔,把心里攒着的闷气、晦气、不如意,全摔碎了。

碎了,浑身就轻了。

接下来进了酒窖,竟是一个天然大溶洞。刚到洞口,凉气裹着浓浓酒香扑面而来,深吸一口,头竟有点晕——不是醉了,是被这酒香薰的。洞很大,穹顶很高,石壁湿漉漉的,三层木构楼阁一层一层叠上去,红灯笼照着成排酒坛,从脚下一直堆到看不见的深处。坛子上蒙着厚灰,是客人存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酒,主人不来,就一年一年站在洞里。我摸了摸最近的一坛,指腹上留下一道印子,标签泛黄,日期模糊,只看得清“二零零八年”。

十八年了,它不着急,它有的是时间,慢慢变老。

酒窖中间悬一面黄旗,上书“三峡老窖”,中间一个大大的“藏”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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藏。酒是藏出来的,藏在天然溶洞里,藏在恒温恒湿的石头怀里,藏在几十年的时光里。这满洞的凉,也是藏在酒厂深处,等着人来找。

张爱民老师说,酒厂前身是一九六二年的国营野三关酒厂,原料是高山富硒黄苞谷、响水洞清泉水,土家纯手工酿造,是湖北省非物质文化遗产。“三峡老窖,有点老,有点味道”——老的是六十多年的时间,味道是山、水和几代土家人,守着一口窖,不肯偷懒的笨功夫。

夜里,我们宿在山宜居民宿,枕着松涛睡了一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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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号一早,去森林花海。车从镇上慢慢往山上爬,树越来越密,风灌进来,我把外套拉链拉到了顶,冷,身上开始起鸡皮疙瘩了。海拔表跳到一千七,手机显示二十二度。

八月,湖北,二十二度。

花海入口,蓝色路牌写着:“人世间有两种生活,一种是北上广,另一种是优诗美地。”风带着马鞭草的清香吹过来,这牌子上的话,原是大实话。如果说酒厂是热的、烈的、闹的,那花海就是凉的、柔的、静的。

最先扑入眼里的是紫色,一大片马鞭草从山脚铺到山顶,紫得不讲理,风一吹花浪翻涌,像紫色的海。沿石板路走,花穗蹭着胳膊痒痒的,蜜蜂在花丛里不慌不忙地飞着。

花径口,大家想拍张合影,身后传来一口武汉话:“我来帮你们拍。”回头一看,是一家三代。叔叔身上挎着长焦镜头照相机,嬢嬢戴着一顶粉白色遮阳帽。从聊天中得知,叔叔嬢嬢都是武汉的退休教授,儿子媳妇在武汉当老师,孙女十二三岁。他们每年暑假都往这里跑,在品山壹号小区买了房。“二十二度的夏天,武汉哪去找?”叔叔抑制不住喜悦,“住了这几年,人整个松快了,血压也稳了。”小姑娘抬头插话:“这里晚上睡觉要盖被子,我在武汉,每天二十四小时吹空调,吹得头疼嗓子疼。”

每年夏天,成千上万这样的“候鸟”飞往野三关,武汉的、重庆的、上海的,大城市四十度的高温烤得人喘不过气,他们就往这里跑,有的住民宿,有的租房,一住一两个月。还有的干脆买了房——直接在这里安了家。

这些从大城市来的退休老人,有一个共同的名字——“新野三关人”。不是本地人,却把家安在了这里;不是土生土长的,却比谁都懂这里的好。

再往上走,是成片的醉蝶花,粉的、白的、淡紫的,花瓣细长,风一吹颤颤巍巍,像要飞起来。最震撼的是那片一串红,像梯田一样,一层一层从山上铺下来,红得热烈,红得坦荡,像把整个夏天都点燃了。我以前见的花,开在盆里、院子里,一小朵一小朵,开得小心翼翼;这里的花是种在山上的,一开就是一面坡,一开就是八百亩,像山里人的性格,不藏不掖,敞亮痛快。

花海里有架秋千,紫藤缠着架子,我坐上去脚一蹬,风从耳边过,远处是山,近处是花,天很蓝,云很白,时间慢下来,慢得像这花海里的风,悠悠荡荡。这片花海,从六月开到十月,马鞭草、绣球、向日葵、格桑花、一串红一拨接一拨,不让夏天冷场。

站在玻璃观景台上,风从松涛里穿过来,带着花的香,在身边绕。远山一层叠一层,绿的、深绿的、灰绿的,一直铺到天边,云低得好像伸手就能摸到。四渡河大桥,在远处若隐若现。突然来了灵感,随口吟出:

花海梯田云上栽,松涛阵阵涤尘埃。

四渡桥横天际外,凉都静待故人来。

自己忍不住笑了——“静待故人”,这样的风,还用等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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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花海出来,我们驱车到达源梦森林小镇。镇子窝在海拔一千四百多米的高山盆地里,背后是铁厂荒的林海,风一过,松涛阵阵。

镇上的灯一盏盏亮起来,暖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,远远看去,像撒了一把星星。一栋栋小洋房,阳台晾着衣,窗台摆着花,楼下菜地里种着辣椒茄子。我在街上走了走,好家伙,人来人往,超市、药店、餐馆、健身广场、儿童乐园一应俱全,哪里敢想这是在山上的小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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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饭定在森林小镇餐厅。

等菜的时候,田老师和我们聊起野三关的来历,说起这古镇,她眼里都是光。说老街上的青石板,踩了上千年,说劝农亭是前朝传下来的古迹,为了纪念北宋名相寇准,说土家人,祖祖辈辈守着这方山水,哪儿也不去。我拿出笔记本,飞快地记了下来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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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石老街岁月深,土家遗韵醉人心。

劝农亭下思先贤,且听风声自在吟。

菜一碟一碟端上来,摆满了桌子。合渣是现磨的,黄豆的香气裹着叶菜的清爽,舀一勺浇在米饭上,能多吃一碗;炕洋芋用的是富硒小土豆,在铁锅里炕得两面焦黄,外酥里糯,撒上一把葱花和辣椒面,一口一个;腊猪蹄子炖了一下午,肉皮颤巍巍的,筷子一戳就烂,汤里飘着洋芋果果的粉香;茶店牛肉是干锅,大片的牛肉堆在锅里,红油辣得通透,底下垫着豆芽和魔芋,越烧越入味。还有土家腊肉炒榨广椒、凉拌折耳根、苞谷粑粑……一桌子菜,没有一样是精致的,但每一样都扎实,都香,都是山里人的烟火味道。

席间,邻桌传来家乡口音,我心一热,娘家人来了!连忙端着杯子过去,用家乡话拉起呱来。他们是郑州来的王大姐一家。前年她跟着朋友来玩了一趟,就在森林小镇买了房,去年带哥姐来,今年又带朋友来,朋友一看,也舍不得走了。“郑州夏天四十度,这里二十来度,真中。”王大姐放下筷子说,“去年来我忘带降压药,晚上十点多才发现,药店已经关门,试着给物业打电话,小伙子刘宇峰十分钟不到,就把药送来了。”

她哥在旁边笑:“本想来玩几天就回去的,结果住了一个月,还不想走。”

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,想起白天花海里遇见的武汉教授一家。懂了,“新野三关人”不是一个抽象的词,是一个个具体鲜活的人,是王大姐一家,是教授夫妇,是把后半生交给这片山的外乡人。他们选了这片山,选了这阵风,选了这个有人情味的古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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返程路上,车在盘山公路上绕,我靠着车窗看山。天空飘起了小雨,青松树梢挂着水珠,云绕着山谷走,一团一团,铺开来,像一幅活的山水画。猛然想起山宜居民宿的老妈妈——九十岁了,耳不聋眼不花,中气十足,嗓音洪亮,教我们唱五句子山歌,唱得那叫一个响亮。还有圆梦民宿的老板娘,说话柔声细气,写的诗却清丽动人:

窗收林海碧,门掩野花深。

客至茶初熟,松风入座吟。

好山好水养人,这话不假。

想起酒厂大门上那副对联,心里一动,想写一副姊妹篇:“千年古镇一腔情,万亩林海一阵风。”

我又想起酒窖里那面黄旗,中间那个大大的“藏”字。

酒是藏出来的,藏在溶洞里,藏在石头怀里,藏在十八年的时光里。这野三关的好,也是藏着的——凉藏在山里,花藏到八月才开成春天,青石板藏着上千年的脚印,那些从大城市来的人,把后半生的日子,也悄悄藏进了这片山。

藏,不是不见客,是等懂的人。

一壶酒,是野三关的烈,是山里人的古道热肠,是六十年不肯偷懒的老味道;一片花,是野三关的柔,是开在八月里的春天;一阵风,是野三关的凉,是山外人求而不得的那份自在。

山在这里,花在这里,酒在这里,风也在这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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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十六日,野三关半程马拉松,“纵情野马,为爱奔跑”,从镇政府开跑,终点就是那片花海。你来与不来,花都开着,酒都温着,风都凉着,我们都等着。

但我劝你来。

毕竟,不是每个夏天,都能遇上二十来度;更不是每个地方,住下了,就不想走。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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