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母亲:用红苕与冰棒撑起三个儿女的晴空
作者 严军
巴东县茶店子镇安居长腰岭村牛洞湾的风,吹过鄂西层叠的群山,吹过长腰岭上寂静的坡地。这里,曾有一个四岁丧父、母亲改嫁的小女孩,牵着两岁妹妹的手,在爷爷奶奶的屋檐下,早早学会了望穿蜿蜒的山路。她的世界,从巴东县茶店子镇这个名叫“安居长腰岭”却需要以一生去跋涉的村庄开始。二十六岁,她有了自己的家,三个新生命相继啼哭,而丈夫在县城的三尺讲台为人传道授业。家的重量,从此沉沉地、不容置辩地,落在了她单薄的肩上。她,就是我的母亲——谭德言。
那是工分兑换口粮的年代。汗水滴进黄土,换回一筐筐红苕与洋芋。这便是生活的底色,变成喂养孩子的乳汁。
她弯下的腰,是田垄上最坚韧的弧线。1976年,她送走抚养她成年的爷爷奶奶,女儿随父进城求学,她的身边只剩下两个年幼的儿子。大山深处,母子三人的身影,在集体劳动的号子里,紧攥着“生存”这两个最朴素的字。八三年,举家迁入县城,生活的担子并未减轻。丈夫的工资微薄,她转身扎进市井烟火——一根扁担,两只木箱,沿街叫卖冰棒的清响穿透酷暑;一口铁锅,数缕晨雾,早点摊前升腾着不灭的希望。冰棒融化成汗水,早点摊的煤烟熏染了鬓角,她把分分角角积攒起来,垫高了孩子们眺望未来的视线。
然而,过度的辛劳终于叩响了病痛的门。她的身体,那具从未真正停歇过的躯体,开始发出沉重的喘息。可命运,似乎连让她缓一口气的时间都吝于给予。就在她最需要倚靠的时节,女儿远嫁他乡,大儿子一身戎装奔赴疆场,在血火中淬炼成钢,屡立战功;小儿子则凭着一股韧劲,考入体校,奔向另一个赛场。她独自咽下药剂的苦涩,将牵挂与骄傲,一并封存在沉默的守望里。她来不及等待捧到唇边的一杯暖茶,等不及抚摸一下儿子军功章上的光泽。一九九五年六月,山城的夏意正浓,她像一根终于燃到尽头的灯芯,悄然熄灭了。孩子们从四面八方奔回,县城那个小小的家,从此只剩父亲孑然的身影,和空气中再也触摸不到的、母亲的气息。
她的一生,没有留下豪言壮语,只有牛洞湾土地般的沉默与承载。她最大的哲学,都化在了每日的劳作里,化在了对儿女“好好做人,认真做事”的叮咛里。她看不见的,是女儿在婆家的贤惠和持家;是她病重时,大儿子在军营哨所遥望星空,将思念压进枪膛,化作保家卫国的锋芒;是小儿子在训练场上挥洒的汗水,最终灌溉出事业的绿荫。更让她无从知晓的是,她倾尽一生树立的勤勉与奉献的标杆,早已成为子女心中不灭的灯塔。两个儿子,先后在各自的岗位上,庄严地举起了右手,让赤诚的旗帜在胸前闪耀,延续着一种更为宏大的忠诚与担当。
安居长腰岭的泥土知道,一个女子的脊梁,可以多么坚韧。它撑起的,不只是一个风雨飘摇的家,更是下一代的一片晴空。
江风依旧吹拂着巴东的码头,仿佛还在传颂那个卖冰棒妇女的故事。她的生命短暂如峡江的一朵浪花,其力量却深沉如巫山脚下的基石。她最终长眠于故乡的群山,而她的脊梁,已然化作子女行走世界时永不弯曲的风骨。
值班总编 陌封 责任编辑 弓子叶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