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残石余响:亭子碑的消逝与不灭之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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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作者/严军

 

者寻到湖北省巴东县茶店子镇安居长腰岭牛洞湾时,阳光正烈。向导的手指向一片灌木丛生的缓坡:“就在那儿,只剩地基了。”没有预想中高大的碑体,没有踞守的石狮,只有几块深陷土中的条石,轮廓模糊,沉默地暗示着这里曾有过不同的样貌。

这便是亭子碑的旧址。或者说,是它留在世间的、最后的骨骼。

乡里的老人聚在树荫下,用残缺的方言拼接记忆。“那碑,阔气得很。”老人眯起眼,仿佛穿透时光,“两根雕龙石柱,比房梁还高,狮子望天,气派。”碑体宏大如亭,可容乡人避雨歇脚,孩童嬉戏。墓旁两道溪沟,水不向东,偏执西流;碑前深不见底的天坑,终年吞吐云雾,被风水师称为“双龙归库”的宝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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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而,比这地理玄谈更深入人心的,是碑侧那座小小的坟。那里安息着一位传奇的薛氏。

她是被命运改写了容颜的姑娘。天花夺走了她的美貌与嗓音,却未能撕毁一纸婚约。卜卦断言“女子虽丑,实为贵人”,于是八抬大轿依旧将这位麻脸、佝偻、口齿不清的新娘,抬入了谭家大门。

丈夫的嫌恶明晃晃如刺骨冰霜。转机发生在一匹烈马身上——无人能驯的畜生,竟在她含混的呼唤“马娃子……猪娃子叫你呢……”中温顺垂首。山野轰传:贵人显象。

她成为三个儿子的母亲,在族谱中留下坚韧的一脉。她的棺椁,后来在疯狂的岁月里被撬开,传说尸身数十年不腐,最终被潦草填入一道田坎下。

亭子碑的浩劫,发生在六十年代末。“来的是一群年轻人,手臂上扎着红布条。”回忆者的语气平静,细节却惊心,“说这是‘封建余孽’,要彻底扫除。”铁锤与钢钎的撞击声,在山谷里回荡了数日。

雕龙石柱被推倒、砸碎。精美的石狮头颅滚落,不知所终。铭刻墓主名讳和家族荣光的碑身,被凿得面目全非。“双龙归库”的风水格局,在“破四旧”的口号声中,沦为需要被物理摧毁的标靶。

曾经供人避雨的碑檐,坍塌了。薛氏那座本就低矮的坟茔,更是被彻底铲平,连大致方位都难以确认。富丽与神秘,传说与血脉,在金属与石头的野蛮对话里,碎成一地残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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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今站在这片旧址上,疯长的荆棘几乎吞噬了最后的人工痕迹。西流的溪水依旧潺潺,天坑依旧吞雾,仿佛地理的异象比人造的文明更为恒久。

但消失的,真的就全然不存在了吗?风穿过灌木的缝隙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恍惚间,那含混却坚韧的呢喃,似乎又贴着地皮传来:“马娃子……猪娃子叫你呢……”

这声音穿透了石质碑体的消亡,穿透了时代剧变的烟尘。它不再是某个具体坟茔的附属,而是融入这片土地的呼吸,成为山风的一部分,记忆的一部分。

亭子碑的物理形态,毁于一个特殊时代的炽热激情。但薛氏的故事——那道被命运锁闭却又倔强透出的生命微光——却以口耳相传的方式,完成了另一种“不朽”。她的“贵”,不在卜辞预言的金匙,而在洪水滔天时紧握船桨的指节;不在风水宝地的荫庇,而在自身成为一片能让血脉扎根、蔓延的沃土。

离开时回望,夕阳给那片缓坡镀上金色。找不到成型的碑,看不见具体的坟。可你分明觉得,有什么东西比那些石质构件更为牢固地“镇守”在这里。

那不是风水意义上的“镇”,而是一种精神性的“在”。是一个平凡女性以全部生命写下的,关于尊严与韧性的证言。这证言曾依托于碑石,却又在碑石湮灭后,显露出它本真的模样——它本就不需要宏大的石质载体。

真正的“亭子碑”,或许从来不是那些被锤碎的石头。它是在绝境中驯服烈马的温柔低语,是在田坎下与泥土同朽却催生更多生命的坦然,是无数像薛氏一样,于历史夹缝中沉默耕耘、让文明细流不至断绝的普通人。

石会碎,光不灭。旧址之上,空无一物,也万物俱在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
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值班总编  郇咏   责任编辑  弓子叶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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