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/严军

站在湖北省巴东县茶店子镇庙坪河的“卡冂”前，你会明白，古人造字时，为何将“险”与“趣”都给了山。这隘口如天神劈出的窄缝，威严地“卡”住去路，仿佛在宣告：此乃秘境，凡俗莫入。可当你屏息侧身穿过这石头的喉咙，眼前却并非止境，世界竟在这里奇妙地“分”了家。

对门，是一条河。它不宽，不急，就这么清粼粼地横着，像谁家随意晾在谷底的一匹绿绸。你的目光刚被千丈岩那顶天立地的雄性气概所震慑，转眼便跌入这条河的温柔乡里。这便是“对门”的妙处——一边是岩的“卡”，是斩钉截铁的拒绝与守护；一边是河的“对”，是盈盈脉脉的接纳与敞开。一拒一迎，一刚一柔，天地在此完成了一次伟大的平衡。

老话说，这不是巧合，是仙缘。传说那千丈岩，是位被罚镇守此地的战神，他的使命就是“卡”住一切纷扰。而对门的河，是云端一位心怀不忍的仙子抛下的飘带。仙子怕他寂寞，更怕这威严之地失了生机，便在飘带化河时，悄悄呵了一口气。这口气落入水中，便成了无数灵动的影子——那便是河里的野生鱼。

于是，这“对门”的格局，便有了魂魄。岩是沉默的守卫，河是活泼的信使，而那些鱼，便是信使携带的、不断游动的“密语”。

你若细看，那河水清可见底，卵石斑斓如铺陈的宝石。倏忽间，便有一道银光，或是一抹金影，从石缝间灵巧地钻出。它们不怕人，或悠然悬停，仿佛在打量你这岸上的来客；或倏然摆尾，搅碎一池阳光，像顽童恶作剧后洒落的碎金。当地人唤它们“岩胡子”、“红翅膀”，名字土得可爱，样貌却精灵般俊俏。它们不是河里的点缀，而是这“对门”山水情话里，最生动的标点符号。

仙子的初衷，或许是给战神作伴。可这鲜活的馈赠，最终滋养了人间。河岸的居民深谙此道。他们从不贪婪地捕捞，只在那需要款待贵客、或逢年节祭祀时，才与河水做一次温柔的交换。撒下的网眼是疏的，求的不是一网打尽，而是一份恰好的缘分。捕上的鱼，无需复杂烹调。一锅山泉水，几片老姜，一把自家晒的紫苏，煮沸后鱼肉下锅，片刻便是满屋异香。那鱼肉，紧实如蒜瓣，鲜甜中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岩茶清气——想来是鱼儿终日游弋，饮的是仙子的河水，看的是千丈岩的倒影，自然便得了这天地间最纯净的滋养。

吃鱼时，老人总会呷一口土酒，指着河道：“瞧，这些鱼娃儿，认得路呢。”他们信，这些鱼是仙子的信使，有灵性。下游的东南峡，幽深奇诡，云雾终年不散，那是信使们递送“幽秘”之处；上游的女人谷，温润芬芳，四季花开不败，那是信使们取回“芬芳”之所。一条河，因这些鱼的游弋，将下游的神秘与上游的柔美串联起来，成了一个完整而流动的故事。

所以，当你坐在河边人家，尝过这“对门”的鱼鲜后，再看那“卡冂”与千丈岩，感受便截然不同了。那巍峨的“卡”，卡住的或许不仅是地理的空间，更是将这山水之灵、仙凡之趣，都牢牢地“卡”在了这片净土之内，不使其流散。而那温柔的“对”，对出的也不仅是一道风景，更是一席流动的盛宴，一种人与自然心照不宣的契约。

离去时，你带不走向导指着河面惊呼：“快看！”只见一群“红翅膀”正好跃出水面，鳞光在夕阳下炸开一捧璀璨的星子，旋即没入流向女人谷的波光里。它们仿佛在履行一场古老的仪式，向上游传递着今日的见闻。

你忽然觉得，自己也被这“对门”的哲学接纳了。你从“卡冂”的威严里进来，被“对门”的河水洗涤，最终成了鱼儿传递的、某个故事里的一缕气息。这便是一方山水最高的款待——它不只让你看见，更让你融入，成为它生生不息传说的一部分，带着一身鱼鲜与山气，走向更广阔的世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