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峰捧玉:巴东平湖冬相
作者/严军
站在巴城新生的环城道上,第一次觉得,这日日相见的长江,竟变得有些认不出了。眼前铺开的,不再是记忆中那副挟雷霆、劈万山、急匆匆向东海赶路的焦躁模样。它静下来了,静得如此陌生,又如此庄严。冬日的江水,仿佛被一双看不见的巨手仔细地熨过,敛去了所有的波纹与棱角,成了一大匹无边无际、缓缓漾开的、冰蓝色的绸缎。这绸缎并非一味的呆板,近岸处,水色是那种含着青灰的、半透明的玉质,温润地承着天光;到了江心,便沉淀为一种渊深的、近乎墨绿的湛蓝,仿佛把两岸千峰的魂魄与一个冬天的寒气,都默默吸了进去,再化开成一片沉雄的静谧。

山是这静默最忠实的守卫与映衬者。巴东的山,从来不是敦厚圆融的,即便在这般温驯的水边,它们也依然保持着骨子里的峭拔与嶙峋。只是此刻,冬日的薄霭为它们披上了一层极柔的纱。铁的苍黑是山脊的筋骨,石的赭褐是岩壁的肌肤,而那漫山遍野衰草与灌木的枯黄,便是它蓬松的冬衣了。这黄,不是衰败的,反在清淡的日光下,泛出一种绒绒的、暖旧的光泽,像一轴年代久远的绢本设色画,颜色褪得恰到好处,只剩下风骨与韵致。最动人的是,这万千种深深浅浅的苍黛与暖赭,一无遗漏地,全部倾倒在那面平湖的镜子里。于是,水里也生出了一重天地,只是那山形水影,微微地晃着,悠悠地荡着,比岸上的真实更多了一分迷离的梦意,看得久了,竟不知自己是站在山上,还是浮在水中了。

静,是这平湖的底色,却并非全然的寂灭。在这宏大的、近乎神性的静谧里,一些细碎的、人间的声响与动静,反而被衬得格外清晰,像光滑的缎子上跃动的针脚。远处,一艘上行客轮,正拖着长长的、银灰色的烟迹,不慌不忙地切开水面。那“突突”的轮机声,隔了这么远的距离传过来,已被滤去了粗糙的噪响,变得沉闷而柔和,像大地深处安稳的脉搏。近处,一只小小的清漂船,正沿着港汊徐徐巡行,船头的工人执着长竿网兜,极耐心地,一点一点,捞起水面上零星的枯枝与败叶。那动作轻缓得近乎虔诚,仿佛不是在劳作,而是在为这面巨镜拂去偶尔沾染的微尘。更有些看不见的热闹——想必江底的鱼群,正拥着升高的水温,做着沉沉的梦;那些没入水下的老码头、旧石阶,也在无人知晓的幽暗里,继续着它们被珍藏的故事。这静,原来是活的,是蕴蓄着的,含着无限生机的内里。
我的目光,溯着这平湖,向西望去。那里,正是巫峡的入口,夔门的方向。冬日清澈的空气,拉近了视觉的距离,群山层叠的尽头,有一线水光与天色交融的亮白。我知道,在那亮白之后,便是曾经雷霆万钧的夔门,是“众水会涪万,瞿塘争一门”的千古险隘。可此刻,它争不动了,那“一门”已被这驯顺的平湖漫过、抚平。一种极为复杂的情愫,蓦然间堵在胸口。我有些恍惚,仿佛看见李白那叶轻舟,刚从彩云间落下,便一头驶入了这无波无澜的平阔里,他还会惊呼“千里江陵一日还”么?又仿佛看见杜甫那憔悴的身影,若在此时登上白帝城,怕也再难写出“无边落木萧萧下,不尽长江滚滚来”那般沉郁顿挫的浩叹了。那惊心动魄的“争”,那慷慨悲凉的“滚”,都随同那跌宕的波涛、险恶的礁滩、长啸的猿声,一起沉入了这百丈深的宁静之下。
千年的一江怒水,就这样被挽留了,被舒展了,成了一面波澜不惊的平湖。这究竟是一种成全,还是一种修饰?我答不上来。或许,对于江河,我们人类的情感总是这般矛盾:我们崇拜它桀骜不驯的原始伟力,那力量里藏着我们民族精神中某一部分狂放不羁的魂魄;我们又渴望它温柔驯良的滋养之功,这平湖里,映照着现世安稳、岁月绵长的普世愿望。这平湖,便是一个折中的寓言,一个雄浑自然与人类文明之间,达成的巨大妥协。
风似乎大了一些,带着江面特有的、清冽的湿润气息,穿透羽绒服,让人肌肤一紧。夕阳不知何时,已跌到了山脊的齿豁之间,将最后毫无热力、却无比绚烂的光,像泼洒熔金一般,尽情倾泻在湖面上。刹那间,一整匹黯蓝的绸缎被点燃了,从西边开始,金光跳跃着,铺陈着,一直烧到我的眼前。那光在平滑如镜的水面上肆意流淌、碰撞、碎裂,又重组,看得人目眩神迷。这辉煌却极短暂,不过一刻,山峰的阴影便像浓墨一样涌过来,迅速吞噬着光的领地。湖水的颜色,由金红,到金紫,到暗蓝,最后,沉入一种天鹅绒般的、厚实的藏青。
天终于黑透了。对岸山坳里,巴东新城的灯火,一盏,两盏,千百盏,渐次亮了起来,先是疏疏的,继而密了,连成一片,倒映在暗沉沉的江水中,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一匣子散乱的钻石,又像是银河骤然决口,将所有的星辰都倾泻在了这峡江的深谷里。白日里那些关于历史与自然的庞然思绪,此刻都被这人间温暖的灯火抚慰了,融化了。江上传来一声悠长的汽笛,在群山间引起低低的回响,沉实而安稳,仿佛一声满足的叹息。
我终于明白,这高峡平湖的冬相,或许不是一个答案,而是一个邀请。它邀请你,在看惯了江水的奔腾后,来学会欣赏它的沉静;在失落了险绝的风景后,来重新发现平阔的包容。它是一面崭新的青铜镜,照见的,是失了鬓边一朵惊涛的浪花,却得了舒展千里如鉴的明澈。那曾刺穿夔门的一江激流,如今化作一根润泽的银簪,将散落的峰峦与岁月,轻轻绾起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