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悬崖上的掌纹:一条背夫路与它沉默的刻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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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/严军

群山如海,皱褶的最深处,藏着一道正在褪色的疤痕。

它没有正式的名字。人们只说:“老虎洞那条路。”从卡门起,像一根被岁月搓捻得发毛的绳索,勒过悬崖,钻进长冲沟的幽深,在名为“梯子岩”的绝壁上喘一口气,再蜿蜒至三坪。如今,它在卫星地图上无迹可寻,只在湖北省巴东县茶店子镇安居老人们的舌根上,活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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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湖北省巴东县茶南公路这条钢铁动脉未曾诞生的漫长岁月里,这条“疤痕”,是安居大地唯一搏动的血管。盐、布、铁、药、山货、书信……整个乡土社会流动的重量,不靠车轮,全靠一副副被汗碱浸透的肩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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路有自己的语言。最惊心的词句,刻在“梯子岩”。那不是梯,是山体裂开时,被仙人随手划下的几道竖痕。背夫们背抵苍穹,面贴冷岩,脚尖寻找着上一代背夫用脚趾抠出的浅窝。歇脚时不能卸肩,只用一根油亮的“T”形木杵,撑住背篓底。百年间,那木杵在岩石上杵出密密麻麻的凹坑,像一部无字历书,记录着每一次颤抖的喘息。经过“老虎洞”,风声骤然怪异,似有低吼。没人敢慢行,传说洞里住着的不是猛虎,是累死在途中的孤魂,会拽人下去作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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路的韵律,是人的喘息与脚步声。最大的奇迹在于,负重百余斤的人们,在这条需要猿猴般灵巧的险径上,竟能沉默地鱼贯而行。话语是奢侈的,力气要匀给脚步。所有的交流,是前面传来的一声闷咳,是后面适时顶上木杵的一股稳力。他们是一个移动的、呼吸着的整体,一条血肉长城。

我们寻访到安居最后的老背夫,谭大爷。他伸出双手,掌纹已被扁担和绳索磨得近乎平滑,唯有关节粗大变形,如老树的根瘤。“这双手,就是地图。”他摊开手掌,指向某一道隐秘的纹路,“你看,这里,就是老虎洞脚下的梯子岩第三十七个台阶,有个缺角,我在这里滑过一脚,盐巴洒了,跪着捧回来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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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记得路上每一处可容半只脚站立的凸起,记得哪段阴坡的青苔最滑,记得长冲沟哪块巨石后,有一线泉水最甜。路,长进了他的生命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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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世纪,茶南公路通车那天,欢庆的锣鼓传来,谭大爷却独自走到老虎洞路口,坐了一下午。他说,不是留恋苦,是突然听不见那集体的心跳了。那条喧闹、沉重、充满生命力的路,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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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而,路真的死了吗?

去年,一群探险的年轻人,用无人机发现了隐匿在云雾中的梯子岩。他们手脚并用地攀上去,在荒草与青苔下,触摸到了那些密密麻麻的杵坑。他们还在老虎洞内侧的石壁上,发现了更震撼的景象——各式各样的刻痕,并非文人题咏。有的是一道深槽,记录着某年冰灾的极端;有的是简单的“谭”“周”姓氏;最让人驻足的,是一串仿佛孩童笔画的“正”字,不知哪位背夫,在此默默计算着自己往返人生的趟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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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些,是路写给天空的日记,是背夫们留给时间的密码。

如今,当安居的货车轻快地飞驰在茶南公路上,当导航的电子音冷静地报出下一个弯道,请不要忘记,在你脚下的地壳深处,另一条路依然醒着。它不再运送盐油,它开始运送一段被重量锻造过的民族韧性。那悬崖上的每一个凹坑,都是永不风化的刻度,丈量着一个时代普通人的脊梁与脚印。

那条路,从未荒芜。它只是从大地之上,搬进了历史之中,并在每一个记得它的灵魂里,继续延伸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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